台灣文學與自然.

 

 

杜國清

 

回顧歷史,十八世紀產業革命後人類文明的進展和科技的發達,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世界一些地區先後發生了重大的環境污染事件,引起了人們普遍的注意。在台灣,七十年代以來追求現代化的結果,也逐漸出現自然破壞與環境污染等問題。到了八十年代環保成為社會運動的一環,引起許多作家的關切,而自然、社會、生活、環境之間生態失調的危機,也構成了許多文學作品的主題。台灣文學在自然與環境方面的表現,與世界其他國家的現代作家對人類社會和生存環境之間的異常現象具有共通的關懷,值得譯介,以期國際間對台灣現代化之後的社會以及作家的關懷和文學風貌有所瞭解。

 

早在一八六九年,德國自然學家黑科爾(Ernst Haeckel, 1834-1919)就將研究生物與環境之關係的科學創義為Ecology,而日本植物學家三好學(1861-1939)於一八九五年以漢字翻譯為「生態學」,在日文和中文中沿用至今。生態學的研究和發展,一般分為植物生態學(plant ecology)和動物生態學(animal ecology),或者以植物和動物具有共通性質而將兩者包括在一起的生物生態學(bioecology)。不論是關乎動物或是植物,其生態與自然環境息息相關,而與人生的關係更是密接。由於自然環境是一切生物生息活動的場所,植物群落和動物群集都與地域有關,因此森林、草原、湖沼、流水、海洋、山地等對人類的活動和生存都有一定的影響。地球上種種環境的地理條件和地域分布,影響動植物的適應和生存,而與農業利用、社會秩序、經濟結構都有一定的關係,乃有動物社會學(animal sociology)、動物經濟學(animal economics)、動物生態地理學(geography of animal ecology)等專門學科。環境與社會是人類活動的背景和舞台,也為文學創作提供了客觀的條件。

 

環境(environment)意指人類周邊直接或間接影響人類生活和發展的各種因素而言,一般分為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兩類。自然環境的要素,包括大氣、水、土壤、地質、生物(森林、草原、野生動植物)等。社會環境的要素,包括聚落(村落、城市)、生產(工廠、農場、礦山、果園)、交通、文化(居住、學校、文物、古跡、風景、自然保護區)等。人與環境的密切關係,在於保持一定的平衡,以維持人類的生存和人類社會的持續發展。這觀念在中國文化傳統中,表現為「天道」(自然)和「人道」(人為)並行不悖,亦即「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乃至老子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及莊子所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宇宙觀。總之,人和自然的平衡一旦破壞了,人類的生存即遭受到危害,而人類社會的發展也發生異常現象。所謂環境污染(environmental pollution),意指人類活動所引起的環境質量的下降而有害於人類及其他生物的正常生存和發展。這種現象,一般稱謂公害,包括大氣污染、水體污染、土壤污染,其原因可能來自人為的廢氣、廢水、廢物的處理不當等人禍。自然本身的異常變動,當然也影響到人類的生存環境,例如地震、颱風、颶風等天災。

 

在台灣,七十年代起不斷的公害事件,喚醒環保意識,引起民眾走向街頭,為生存權而極力抗爭。八十年代面對自然的破壞,台灣作家深刻地反省生態環境與人類生物的依存問題,而有生態保育運動的興起。到了九十年代的本土化運動和原住民運動,促使台灣群眾和作家對台灣這塊土地及其自然環境變遷的關注。自然成為許多作家創作的精神內涵,而有所謂「生態作家」和「自然寫作」文類的出現。當代作家對自然的觀察,往往注入對人文歷史的反思,關懷人類生命的存續,探討土地和自然的尊嚴、秩序和倫理,而有別於古典文學對自然宇宙的讚頌和傳統文人對田園風光的吟詠。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中外文學』(306期)出版了「自然變奏曲﹕生態關懷與山水寫作」專輯,可是論文是以西洋文學和中國古典文學為研究對象。同年十二月,『中外文學』(307期)出版「生態.書寫.後現代」專輯,以美國文學有關生態的研究為主,並介紹當代法國女性主義學者與哲學家依希迦黑(Luce Irigaray)的生態女性主義和台灣當代的自然寫作和生態寫作。作者國立中興大學朱崇儀(C. Y. Chu)教授認為自然寫作與生態寫作略有不同。前者著重於描寫謳歌自然之美,重現(represent)自然景觀;後者著重於探討生態與人類之間的關係。

 

台灣方面,最早關懷生態環境的寫作,該是生態保育先驅者韓韓和馬以工合撰的『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出版於一九八三年,記錄了台灣各地動植物遭到濫捕和濫墾後的破壞景象,而提出保育的呼籲。十多年來,關懷自然環境和生態寫作,逐漸引起作者和讀者的興趣,定期出版的雜誌多種,例如《台灣山岳》、《源》、《綠生活》、《大地》、《大自然》等,同時也出現了關於台灣自然生態的專書和出版社。例如朱教授文章中提到的《台灣賞樹情報》(1994),指導讀者辨認路段、近郊、山區、植物園、公園、校園等日常生活周圍環境中的樹種和特徵,《大地有情台灣植物的四季》(1995),介紹台灣本地的原生植物與氣候環境的依存關係,以及《台灣紅樹林自然導遊》,解說位於河口海岸交接處的紅樹林沼澤中的各種生物及其特殊的生態圈。劉克襄是以撰寫自然觀察和反映動植物環境變遷享譽文壇的自然生態作家(本刊曾於第四和第五兩期譯介他的作品)。他的著作無數,從早期的土地探險、鳥類觀察,到旅遊記錄、自然寫作等,包括《偷窺自然新戶外生活指南》(1996),利用攝影、生物圖鑑插圖、文字撰寫、甚至配音等多媒體的寫作方式,描述自然觀察旅行,與讀者分享戶外的情趣,同時記錄了許多日漸消失的自然景觀。

 

專業出版方面有晨星出版社,其《自然公園》系列包括〈自然寫作〉、〈旅遊記錄〉、〈自然報導〉、〈環保報導〉、〈環保文學〉等。主要的作家,除了劉克襄之外,有自然寫作者王家祥、鳥類觀察家陳煌、鳥類攝影者吳永華、生態學者陳玉峰、台灣登山古道專家楊南郡、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海洋朝聖者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等。研究方面,一九九八年以來,國立政治大學、國立中央大學和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等研究所,也陸續出現以自然寫作為題的碩士論文。一九九八年國立中山大學,呼應聯合國宣布的國際海洋年,舉辦海洋與文藝國際會議,其中有幾篇以海洋為研究對象的論文,探討台灣現代詩中的海洋意象。

 

這一期配合主題選譯的作品中,值得特別推薦的是名作家黃春明最近出版的《放生》,而且由名翻譯家葛浩文教授精心翻譯,不但是相得益彰,也是本叢刊在作品選擇和英譯水平上又一次的品質保證。葛教授過去翻譯的黃春明作品,將於明年集結成書,題為《蘋果的滋味》(The Taste of Apples),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而葛教授所翻譯的另一本台灣文學作品,朱天文的《荒人手記》,今年被美國翻譯家協會選為年度翻譯作品(Translation of the Year),這不只是台灣文學,甚至是所有中文作品,首次獲得的榮譽。台灣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所寫的作品無非海上人,海上事,以及海上真情。他的《三月三樣三》,曾獲得一九九六年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我們特請今年榮休的史旦福大學賴威廉教授翻譯,果然不同凡響。林文義的散文關心的是台灣社會環境的變遷,尤其是對歷史文物的漠視和破壞。西川滿的《採硫記》是上一期的連載。台灣在去年九月二十一日發生芮氏七點三規模的大地震,災情慘重,震驚全球。據報導,兩千多人喪生,近萬人受傷,房屋倒塌而露宿街頭者逾十萬人。根據《笠》詩刊第214期〈九二一台灣大地震特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我們特地選譯其中一些作品,一方面反映這期的主題,一方面為台灣所遭受的這場天災留下記錄,也為罹難者表示哀思。在選稿方面,這期承加拿大艾伯特大學林鎮山教授推薦賈福相教授的作品,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許俊雅教授推薦陳思和教授關於台灣九十年代海洋題材的論文,使這期的內容更加堅強,非常感謝。

 

最後,關於本叢刊在過去幾期出現人名或專有名詞英譯不一致的情形,順便說明一下。從一九九六年創刊到一九九九年六月第五期,我們採用美國學術界一向使用的威妥瑪式拼音。由於去年七月,根據報導,台灣當局決定採用漢語拼音,我們在第六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的卷頭語中,冒然做了如下的說明﹕「由於台灣行政當局在今年七月正式決定採用國際上通用的漢語拼音,本叢刊今後,除了特殊專有名詞之外,在英譯時也一律使用漢語拼音。」豈知去年報導的,只是教育部向行政院報呈核准的消息,不知何故,行政院沒有批准。今年九月關於是否採用漢語拼音一案,又在報上出現,至今懸而未決。鑒於本叢刊是以英語讀者為對象的學術刊物,而美國學術界的出版物,自八十年代以來已逐漸改為漢語拼音,美國國會圖書館是有關中文圖書編定目錄的機構,自今年開始也已正式完全以漢語拼音為標準,因此本叢刊今後仍然採用漢語拼音翻譯一般中文名詞和小說中的人名。至於作者人名的英文拼法,因涉及所使用的拼音系統、所根據的語言發音、甚至所採用的英文名等不同,問題難以劃一。我們原則上尊重作者的選擇,力求一致。今後本叢刊原作者的英文拼法,將以「英譯轉載同意書」原作者所提供的為根據,否則將以漢語拼音為原則,尚請作者和讀者諒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