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與還鄉

 

杜國清

 

              旅行的概念,一般是指離開日常生活的住處,暫時到別處去一段期間的行為,包含著空間的距離和停留的時間。旅行作為人類生存的一個方式,可以溯至古代。雖然自古以來就有,以在他鄉異地生活為常態的人們,例如游牧部落、打柴山民或船上人家,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一直過著漂泊的生活,但是就人類生活史一般而言,旅行該是農業中心的社會成立、定居生活一般化之後才開始的。人口集中的都市形成之後,資源的流通和工程建設使商人和工人過著輾轉流動的生活方式。政治宗教和社會體制建立之後,官僚巡視、驛站道中、寺廟參拜、僧侶托缽,軍旅戎馬、江湖賣唱等,莫不帶有遷徙流離的生活方式。中國歷代騷人墨客,遊山玩水,仕宦謫遷,天涯淪落,甚至西方的民族遷移、殖民開拓、海外探險、原野調查、聖地巡禮、宗教遠征等等,都使人遠離家鄉而激發寫作,在中外文學史上可以說是屢見不鮮。

 

           儘管每個旅行者的情形不同,旅行的目的不外乎兩類﹕出於自願或身不由己。前者的動機由於好奇、冒險或無聊,包括遊山玩水、探勝尋幽、調劑生活、布道修行、增廣見聞、還鄉探親、海外移民等。後者由於職責在身,為了完成使命,包括視察出巡、瞭解民情、出差調職、追緝逃犯、東征北伐、殖民拓商等等,或是出於無可奈何,例如因戰爭災荒,流離他鄉,或為避秦逃難,放逐異國等等。這兩種遠離故土浪跡他鄉的生活經驗,在感受態度上是大為不同的。出於自願的旅行帶有期望、興奮和滿足的心情,而逼不得已的旅行經驗,成功者可能對征服和掠奪的結果感到躊躇滿志,失意者往往發出對過去的哀嘆多於對現實異地的讚賞。

 

旅行包含遠離和回歸。遠離故土之後對異地的生活的觀察和體驗,以及回歸之後對本身生活文化的衝擊和反省,這兩者相激相應而構成了旅行文學的主要內涵。將旅行經驗訴諸文字的遊記(travelogue in writing),不外乎描述耳聞眼見的實際經歷,以及抒發對途中的城市山川、名勝古跡、商品文物、風俗人情等的觀察和感想。旅行遊記大部份帶有自傳性和記錄個人的觀感和反省。旅行者可以是一個文人、歷史學家、人類學家、考古學家、社會學家、或語言學家,因此所見所感因人而異。具有文學的要素的遊記,一般稱謂旅行書(travel book),是旅行文學的一種樣式。旅行書所抒寫的內容,假如對象是異國,而且除了描述實際經歷的文學趣味引人入勝之外,還能表現出作者對異國文化的真知灼見。這種旅行書具有文學的雙重功用﹕怡情與增知,有趣又有益(dulce et utile),同時也可以增進兩種文化之間的比較和瞭解。例如,英國人到希臘、或是日本人到中國大陸旅遊,旅行者把觀感抒寫成具有文學感性和真知灼見的旅行書,對於英國文學中的古典影響或希臘學研究,或是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的瞭解或漢學研究,也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中國傳統文論中,認為小說所寫的是「道聽途說」、「街談巷語」,隱隱道出小說的文學樣式含有一定的旅行經驗。文學要素中,最重要的該是文字表現的技巧和創造的想像力吧。因此,旅行文學不會只是旅行經驗的忠實記錄,而是必然具有作者的主觀見解和想像要素。旅行經驗是實的、具體的,而作者的見解和想像是虛的、抽象的。因此,旅行文學必然是介乎虛實之間。對於旅行經驗的處理方式,端看作者對文學的創作態度。旅行經驗可能是一篇小說情節的一部份或一個插曲,也可能只是敘述結構中的一個母題或主題。有時,在一篇小說中,整個旅行經驗可能都是虛構的,因為作者的目的是在創作小說,而不是在作旅行報告。虛構的旅行,可能包括或納入種種旅行的經驗,而作者的寫作態度可能從實際的觀察轉入社會批評,以虛構的旅行經驗或是對理想樂土的描繪來諷刺某一社會現實。這類虛構諷刺的旅行文學中,中國十六世紀末吳承恩(c. 1500-1582)的『西遊記』和英國十八世紀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的『格列佛遊記』(1726)該是眾所週知的傑作。此外,當然還有各種寓言式的、預言式的、科幻式的旅行文學。如果我們把旅行作為精神上對遠方、未知和理想「美人」的一種嚮往和追尋,在中國文學史上,屈原該是旅行文學的鼻祖。「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的基本結構可以說是旅行的一種模式。到了九十年代,有些學者重新思考旅行的意義,將旅行與跨越疆界的族群遷徙和跨國的資金流動相提並論,認為是後現代文化的表徵,進而從後殖民主義、後現代主義和後結構主義等觀點來考量辯證旅行的形式、範圍、隱喻和意義。然而,我們在此所關切的是較為一般的旅行概念﹕由於遠離家鄉所引發的旅行者的見聞、感觸、認知、反省和批評,藉著文學的形式加以表現的作品,亦即旅行文學。

 

    雖然有關旅行的敘述或是內容涉及旅行的作品,自有文學以來就有,可是旅行文學(travel literature) 作為一個文類而引起學者的注意,該是六十年代以後的事。哥倫比亞大學英文研究所於一九六一和六二年舉辦關於旅行者與旅行書的研討會,探討這兩者對擴展知識、擴大思想、提供文化的研究線索、以及對想像文學的貢獻等。萊斯教授在論文集導言中,認為這是一個極為廣闊、大有可為的研究領域。(見Warner G. Rice, "Introduction: Travellers and Travel Books." Literature as a Mode of Travel.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1963)一九九二年Michael Kowalewski教授編著的現代旅行論文集(Temperamental Journeys: Essays on the Modern Literature of Travel)一書中,收錄19001991年之間出版的英文旅行書共963項(包括英美外其他各國作品的翻譯,但不包括虛構的小說),而有關現代旅遊的歷史和文化方面的評論或研究,只有63項,而且大部份是八十年代以後出版的。

 

在台灣,旅行文學的發展引起文壇的注意,該是在八十年代末。1987年七月宣布解嚴以後,隨即開放港澳觀光以及准許大陸探親。台灣人出國旅遊的機會增加,相應地有關旅遊經驗的作品也開始在報紙副刊上大量出現,尤其是最近幾年。一九九七年九月『中外文學』出版了「離與返的辯證﹕旅行文學與評論」(總304期)介紹國外旅行文學的理論與實踐,回應台灣文壇上這一新的風潮。這一年,第一屆華航旅行文學獎的設立,足以證明旅行文學的發展正方興未艾。一九九八年,中國青年寫作協會舉辦了一次小型的「旅行文學研討會」,所發表的論文只有七篇,偏向詩作,還包括外國的旅行作品,顯然對台灣文學這一方面的發展,未有充分的研究和評價。一九九九年五月,『中外文學』出版「離與返的辯證(II)﹕女性與旅行」(總324期),介紹西方女性主義批評中的女性旅遊書寫(women's travel writing) ,呼應在台灣和全球日益興盛的旅行文學和旅行文學批評的風潮。

 

    由於開放觀光,老兵還鄉,不論是異國風光或故國山河,不論是主觀感受或客觀見聞,莫不令人大開眼界或不勝感慨,進而以耳聞目睹作為見證,對自己的生活環境、社會文化、人生滄桑作出比較和反省,借以創作出引人入勝的文學作品。旅行經驗可以展現作家放眼世界的國際視野,反映出台灣文學發展的一個新面貌。因此,本叢刊這一集以「旅遊與還鄉」做為主題。所選譯的作品,除了抒寫台灣人到國外和中國大陸旅遊觀感,以及老兵還鄉對故國山河的感懷之外,同時將視野投注在台灣本土,特地選擇以台灣為旅遊對象的作品,包括過去和現在。西川滿的『採硫記』,根據歷史文獻,描述康熙年代一位清朝官吏奉命到台灣採硫的旅行經驗,而彭瑞金的論文,將郁永河本人的台灣經驗和西川滿以郁永河奉命採硫的歷史事件為背景寫成小說所流露的台灣感情,加以比較評論,肯定西川滿的『採硫記』在台灣文學史上佔有特殊的一頁。(這篇小說,特地由本叢刊英文編輯由日文精心翻譯。)反映當前台灣的旅遊作品中,陳列的「玉山去來」以相當陽剛的文筆描繪出台灣大自然的雄偉和豪壯,原作大塊文章的風格,讓人讀後心胸浩蕩,對譯者也是一大挑戰,而江克平(John Crespi 的英文翻譯相當出色,讓人讀後胸中也迴蕩不已,殊為難得。小說方面,老作家陳若曦的近作「碧珠的抉擇」,反映出老兵還鄉以後的台灣社會現實,而黃寶蓮的「初衷」,寫出台灣人旅遊巴黎時的異國情調和浪漫幻想,讓人讀後不禁莞爾。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教授的翻譯,有口皆碑,不在話下。詩人李魁賢旅遊的足跡到達世界上許多地方,限於篇幅,我們只選譯三首。梧江廿五劃生,是黃克全的筆名,對在老兵特別關懷,本叢刊第五期曾選譯了他的一篇散文「老芋仔,我為你寫下」(1999年六月)。張讓女士的評論「旅人的眼睛」,從多方面探索旅行的意義,我們特地請史丹福大學賴威廉(William A. Lyell)教授翻譯,這是他退休後的第一份工作成績;譯筆卓絕,到底,姜是老的辣。此外亞利桑那州州立大學的黃宗泰(Timothy C. Wong)教授,明德大學的司馬倫(Robert Smitheram)教授、佛羅里達州大學陳美麗(Cynthia L. Chennault)教授,科羅拉多大學的林麗君(Sylvia Li-chun Lin)教授,緬因州波東大學的陸敬思(Christopher Lupke)教授,都在百忙中協助翻譯,使本叢刊的翻譯陣容更為堅強。陳若曦和黃寶蓮的兩篇小說由加拿大艾伯特大學林鎮山教授推薦,梧江廿五劃生的詩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許俊雅教授推薦,使這期選譯的作品更加充實。原作者同意英譯轉載,使這一期能夠順利出版,我們也都非常感謝。最後,西川滿的小說「採硫記」共有上中下三篇,由於篇幅的限制,這期只發表上篇,容下期再續刊;也因此,「台灣文學作品英譯資料」不得不移到下期再增補,謹向讀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