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都市文學與世紀末

 

杜國清

 

台灣在八十年代出現了都市文學,九十年代出現了新感官小說和後現代作品,也表現出相當的「世紀末的華麗」;其特色與本世紀初五四作家所表現的「世紀末」文學呼應之餘,有過之無不及。這類作品探索的主題,包括感官經驗、情色慾望、唯美趣味、頹蕩情調、美人遲暮、貴族沒落、鄭衛之音、晚唐遺風、等等生命的榮華與凋落,顯示出本世紀末台灣的都會生活和人間世態;另一方面,由於機械文明和電腦科技的主宰,這類作品也呈現出人性在現代社會中的扭曲和異化。本叢刊這期的出版適逢本世紀最後一月,特以「台灣都市文學與世紀末」為主題,以見一斑,同時可為比較文學和世界華文文學的國際研究提供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

 

描寫都市生活的作品,當然不限於當代,正像人類的文明史中,從古希臘城邦到中國三代建都,都市早就存在。誠如羅馬學者瓦羅(Marcus Terentius Varro, 116-27 B.C.)所云,「上帝創造世界,人類建築城市」(God gave us the country, the skill of man hath  built the town)。[這句名言,刻在聖塔芭芭拉的市標建築西班牙式法庭大樓拱門的側門門楣上。]中國漢代古詩十九首中,早就有「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的都市描寫,從曹子建的樂府「名都篇」中,所謂「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值千金,被服光且鮮」也可以看出當時都市生活的豪華。新文學興起之後,魯訊、老舍、沈從文等都有不少描寫都市生活的作品,呈現現代都市文明如何逐漸摧毀中國傳統鄉鎮,以及都市文明入侵鄉村的社會矛盾。三十年代上海派作家,表現出現代大都市社會中的新女性和新道德,更不在話下。台灣文學在七十年代,由於資本經濟的飛快成長,城市急劇變化而產生了許多未曾有的都市景象,跨國公司的商業大樓林立,黃金地段的色情酒吧興起,雖然展現出繁榮蓬勃的活力,同時也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和行為思想,因而許多變態、頹廢、異化、迷惘的社會現象和畸形心態,成為八十年代崛起的新生代作家黃凡、張大春等創作表現的重要主題。

 

回顧台灣文學對於都市主題的處理,林燿德在發表於一九八九年九月的「都市﹕文學變遷的新坐標」中,宣稱﹕「從一九八零年代初期開始,筆者即對『都市文學』的觀念與創作實踐產生濃厚興趣,直到一九八九年黃凡與筆者共同提出『都市文學』已躍居八零年代台灣文學的主流,並將在九零年代持續其充滿宏偉感的霸業的看法,我們已經為台灣近十年文學變遷的歷程,提供了一套參考坐標。」林燿德和黃凡還合編了一套『新世代小說大系』,而在「都市卷」的前言中,認為﹕「這些充滿都市符咒的小說集在八零年代的台灣出版,充分說明了都市小說與當代文學中都市精神的確立。都市與人互為主體、互相投射、互為正文,在近十年出現的都市文學作品中,提出了對於田園懷舊主義的批判,也呈現作者對異化世代的深層探索。

 

林燿德在八十年代屢次提出的「都市文學」的概念,一方面是對農村社會的批判,另一方面是對都會生活形態的探索。「都市 文學」不是建立在「城鄉對立」的思考上,而是設定都市是現代人身陷其中的一座「迷宮」,一個「精神漩渦」。文學作品,不論是小說、詩或散文,莫非作者創出的一座迷宮。在阿根廷詩人波赫士筆下的迷宮是文學與現實匯合的神奇空間,而在林燿德作品中迷宮是人類文明本身,也是現代都會擴張發展的原型。從散文集『迷宮零件』中,包括「生命零件」、「公寓零件」、「人類零件」、「地球零件」的構成上可以看出,任何現代生活和宇宙生命的組成要素都是「零件」。換句話說,文學作品中的現代人生活在大都市中,亦即陷入「迷宮」;作家是「迷宮」的導遊,「只不過導遊隱身其中,成為『零件』的一部份,那個消失的『我』是逃避者又是追索者。」

 

作為一個「後現代」的創作者,林燿德對「都市」和「空間」的概念與過去一般的迥然不同。「都市」是一種精神產物而不是一個物理的地點,而「空間」是人類活動的基地。他認為,「空間的內容必然與社會的內容『有關』,這種關係可以解釋成隱喻的社會內容或政治權力,也可以解釋為意象化的意識形態,或者其他。」他將都市本身視為後現代論述的一種正文。都市本身的書寫並非訴諸文字,而是以各種具體的物象做為書寫的單元,表現出當代人類的知覺形態和心靈結構。換句話說,「每一個做為建築內部元素的空間,都是等待重新被書寫的正文。人類對於空間的支配是一種單純的幻覺,人類只不過和空間互為正文罷了。」(見「空間剪貼簿漫遊晚近台灣都市小說的建築空間」)

 

林燿德是台灣都市文學與都市文學理論的提倡者、實踐者,同時也是批判者,對都市文學提供了不少他獨特的見解。他的作品包括小說、詩、散文、評論、出版企劃,莫不具有高度的獨特性、開拓性和前瞻性。林燿德在創作上一向自認為是「異端」,而且安於「異端」的身份。他才氣縱橫,精力充沛,不愧是崛起於八十年代台灣文壇的一顆彗星,可惜以三十四歲英年,於一九九六年一月去世。

 

對「都市文學」的開拓和執著,與林燿德相比,有過之無不及的詩人和詩評家是羅門。他自一九五七年的『都市的人』以來,長期在創作「都市詩」,始終在挖掘探索都市主題,描寫人性在都市生活中的扭曲和異化,表現出對「存在的迷惘」的觀照和批判。林燿德所策劃的『羅門創作大系』中,卷二為『都市詩』,共收錄三十九首頗有特色的作品,刻劃高度速度化、物質化和行動化的都市生活、飲食男女、旋律變奏、生存困境、文明夢魘、現代癥候等,而被 譽為「台灣都市詩的大宗師」(張漢良),「城市詩國的發言人」(陳煌),「一個不斷在文明塔尖造塔的思想家」(林燿德)。

 

九十年代以來,台灣文學創作也突顯了對「世紀末」特徵的展示,其中最引入注意的是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出版於一九九年。這部短篇小說集共收錄七篇作品,描寫本世紀最後十年台北社會各階層人物,其出版名正言順地宣示台灣文學已進入「世紀末」的年代。進而言之,台灣在一九八七年解除戒嚴之後,政治、社會、文化各方面幾乎百無禁忌,人人躁急欲動,而出現一群所謂「新人類作家」。他們對人生和文學創作,相對於過去作家感時憂國的情操和現實主義的寫作態度,傾向於玩世不恭。他們訴諸感官知覺,而在作品中極力描述探討同性戀行為、性變態心理等世紀末的各種癥候。所謂「新感官小說」,探索人間情慾與官能情境,對人間的本能衝動與情緒騷動繪聲繪影,甚至對酷異(queer and deviant)色情慾望加以直接露骨的描繪。一如作品的名稱所示,像『異端吸血鬼列傳』、『惡女書』等,所描述的焦點在於「異形與異色的纏綿」以及奇詭和違常的情色暴力。這些作品的文學性和藝術水平往往令人質疑,也有待時間的考驗。

 

都市文學和情色文學在台灣文學發展中的重要性,喚起台灣本地學者的特別注意,曾經分別舉辦過研討會。「當代台灣都市文學研討會」於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底舉辦,論文集『當代台灣都市文學論』,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由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當代台灣情色文學研討會」於一九九六年一月底舉辦,論文集『蕾絲與鞭子的交歡−−當代台灣情色文學論』,一九九七年三月由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對這方面有興趣的讀者,除了本叢刊這期選譯的作品之外,這兩本論文集值得參考。

 

這期在作品選擇上,我們還是以文學表現上的藝術特色做為取捨的重點,所選的三篇小說和詩,在藝術表現手法上都是相當傑出的作品。朱天文的短篇小說「世紀末的華麗」(與書同名),相當適合這期的主題,可是已有名家英譯,只好割愛(見劉紹銘和葛浩文編『哥大中國現代文學選集』,一九九五年,孔慧怡翻譯)。加拿大艾伯特大學林鎮山教授推薦了鄭清文的近作「花枝.末草.蝴蝶蘭」和郝譽翔的「萎縮的夜」,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的許俊雅教授推薦了陳義芝的「台灣戰後世代女詩人的情慾表現」,使這期的內容更加充實,非常感謝。「萎縮的夜」是一篇上乘的作品,對女性慾望的書寫率直洗練,經葛浩文教授的精心翻譯,令人讀後更加騷然顫慄。值得特別一提的是,鄭清文先生的英文小說集『三腳馬』(Three-Legged Horse)(齊邦媛編,哥倫比亞大學出版,1999),獲得舊金山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Kiriyama Pacific Rim Book Prize)一九九九年度小說獎。本叢刊第一期曾選譯鄭先生的一篇短篇小說「白色時代」,這期再選譯他的另一篇作品,與有榮焉。翻譯方面,承陸思敬教授本人幫忙之外,還介紹了幾位年輕學者參與,特此致謝。由於台灣行政當局在今年七月正式決定採用國際上通用的漢語拼音,本叢刊今後,除了特殊專有名詞之外,在英譯時也一律使用漢語拼音。此外,在我校東亞圖書館邱冬銀館長的協助下,從這期開始本叢刊將刊錄國立台灣大學彭鏡禧教授主持的『台灣文學英譯索引』(一九九八年)出版之後,有關台灣文學英譯的書目資料,作為增補,每期增訂,以便研究者參考。最後,這一期承作者和譯者的合作和協助才能順利出版,作為編者,我們是不能不感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