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社會關懷

 

杜國清

 

社會關懷是文學的一個普遍的主題,而台灣文學自非例外。作家與 社會的關係,一般而言,基於入世與出世兩種不同的態度,而表現出不同 程度的介入或關懷。中國文學傳統中儒家的文學觀是傾向入世的,認為「 文以載道」,文章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佛家和道家的人生觀 則較為出世和超然。禪宗文論,主張悟入、不立文字,認為「言語道斷, 心行處滅」,而道家美學,以意在言外、言外見趣為主,認為文學作品的 語言表現,貴在「不落言筌,得意忘言」、「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這 關乎語言表達與文學效用問題,自古以來,見仁見智,表現出對文學與社 會這一命題的不同看法。

 

語言的傳達功能以及人類行為的社會意義,如果全部否決,則文學 無從存在。古今中外文學作品既然存在,文學的語言表現與作家的思想行 為之間必定具有某種社會關係。作為社會中的個人,作家的思想言行無法 脫離社會,其作品必然反映出某種社會現象,而其讀者對象必定也是社會 中的同時代人,才能對作者在作品中所表現的社會關懷引起強烈的共鳴。 然而,作家在作品中表現社會關懷,可能採取兩種不同的態度﹕一種是直 接介入,在作品中直陳作者的主觀信念和對社會現實的批判;另一種是間 接隱含,利用文學修辭和表現技巧,將作者意圖表現的社會關懷隱含在情 節和人物描寫中。前者急於表現主題,以社會性為主;後者講究表現技巧 ,以藝術性為主。優越的文學作品,莫不具有相當的社會性和藝術性,兩 者缺一不可。

 

因此,偉大作家的人生觀是入世的,而在作品中表現出關懷社會、 憐憫眾生的人道思想。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對貧窮和小孩 的關注,巴爾扎克( Honore de Balzac, 1799-1850)對資本主義金錢社會的 揭露, 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對社會不公的控訴,托爾斯泰 Leo Nikolaevich Tolstoy,1828-1910)對俄國舊社會的批判等等,都具有強烈的社 會意識,以人道主義的社會關懷為出發點,而創作出不朽的傑作。傑出的 中國明清小說,也莫不 反映出一定的社會現實和作者對社會批判的意圖。 詩聖杜甫的作品更不用說了。

 

然而,文學到底是一種語言表現的藝術。優越的文學作品,在語言 表現上的藝術性必然超過反映現實的社會性,才能超越所描寫的一時一地 的特定社會和時代,表現出人類生活和古今生命的共同經驗,而使作品具 有萬人共享的普遍性和永恆性。世界各國的文學名著,在反映當時的社會 現實之外,以其優越的藝術技巧表現出感染肺腑的人生境況和人性洞察, 進而超越本國的語言文化,而成為全人類所共享的具有永恆性和普遍性的 世界性的古典 作品。

 

本叢刊這一輯特地以台灣文學中的社會關懷為主題,選譯以台灣的 各種社會問題為題材、表現出對社會的關愛以及對人生的洞察都具特色的 文學作品。台灣的社會變化演示出各種社會問題,諸如家變、婚外情、青 少年、老兵、原住民、雛妓、童工、公害、商場競爭、政治受難、等等。 在有限的篇幅中,當然不可能將有關的作品都包括進去。評論方面,我們 選了小說家鄭清文的「文學作品的社會性與藝術性」。他以實際的創作經 驗和對文學作品的體會心得,肯定文學作品的這兩個屬性,而在吳濁流和 李喬兩人作品的比較中,指出文學本質的奧秘,亦即作家在創出作品的文 學生命時,既關心時代社會而又能超越特定社會和時代的不二法門。

 

小說方面,我們選了黃春明的近作「死去活來」,林宜澐的「你的 現場作品No.1」和洪祖瓊的「美麗」。這三篇作品所觸及的社會關懷是, 老人的處境,社會下層人物的江湖生涯,和殘障者的人生際遇,令人讀後 心波激蕩、不勝憫然。散文方面,陳列的「同胞」和黃克全的「老芋仔, 我為你寫下」,所描寫的對象是原住民和老兵,台灣社會中處於弱勢的一 群。新詩的作品五首,分別表現出詩人對社會事件和勞動者的生活苦境的 感懷和關切。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劉克襄的「葬花」和許悔之的「齋 飯」。前者是關於二二八事件的散文詩,描述的政治受難者的傷痛心情。 在文學上反映二二八事件的作品,不論是小說或詩,可說為數不少,而劉 克襄這篇,含蓄而深刻,在社會性和藝術性的溶合表現上相當傑出。後者 的描述對象是一九九一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表現出詩人越過對 小我的關懷,進而關切到整個人類的命運,寫出佛家悲天憫人、普渡眾生 、無我犧牲的救贖精神。台灣詩人的社會關懷能夠跨出台灣一地而擴展到 世界,這種宗教情懷的視野,在台灣文學中難得而且可貴。最後,研究方 面,特地選了李瑞騰的 「老者安 之?K明小說中的老人處境」和陳 萬益的「隨風 飄零的蒲公英灣散 文的老兵思維」,以便讀者對這方 面的作品和文學關懷能有進一步的瞭解。

 

編者能力有限,為了在作品選擇上能夠做得更好,今後將請有關學 者專家協助,推薦適合主題的優越作品,作為選稿的參考。這一輯,承林 鎮山教授和許俊雅教授在百忙之中推薦黃春明和陳列的作品,特此表示謝 意。在翻譯上,翻譯名家葛浩文教授欣然協助,使得名作家黃春明的作品 又增添了一篇出色的英文翻譯。此外,從譯者簡介中,讀者可以知道我們 也增加了幾位中英文俱佳的生力軍。今後,希望將有更多的學者和翻譯者 共襄盛舉,使本叢刊能夠將台灣文學,在內容上和翻譯上更進一步,譯介 給英語世界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