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本土文化的聲音

杜國清

台灣近代史的發展過程中,對社會文化具有重大影響的劃時代的兩個大事,可以說是﹕一九四五年脫離日本殖民統治以及一九八七年解除戒嚴。由於前者,台灣的政治措施及其所導致的一切發展徹底地由日本的殖民統治變成完全以中國為本位。後者促使台灣意識抬頭,在社會上、政治上以及文化上各個領域中,台灣本土的呼聲起而對抗中國本位的主調。換句話說,戰後到七十年代之前,在台灣的文學莫不自稱為中國文學,而七十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之後,由於台灣意識覺醒,面對台灣此時此地的社會現實,人們開始對過去所忽視的台灣本土文化重新加以認識。八十年代以來,與一向所認為的中國文學有所不同的,關於台灣文學的一個新的概念也開始出現,而台灣文學的定義和定位,從此成為許多作家和學者關切的焦點。

 

追本朔源,在文學創作上主張台灣意識的聲音,在日據時期三十年代初,受了當時日本普羅文學運動和大陸白話文運動的影響而提倡「鄉土文學」和「台灣話文」時就已發出。(詳見游勝冠,『台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一書)。然而,在八十年代提出的台灣文學本土的聲音,卻是相對於中國本位的文學主張,而形成了「台灣意識」與「中國意識」抗衡的局面。由於不同的立場呈現出各種不同的觀點,要而言之,可以歸納為中國本位和台灣本土這兩個對峙的基本取向。一是認為台灣文學應納入中國文學的範疇加以定義;另一個觀點是排除中國文學的支配,強調台灣本位、以及台灣文學的獨立自主性。前者是台灣過去一向的主張,其理自明;後者是本土化論者的主張,隨著近年台灣在政治上和文化上本土化運動的進展,反映出台灣文學發展的一個新的動向,值得研究者注意。

 

台灣文學本土的聲音所主張的是,文學作品所描述的時空應該與台灣這塊土地與人民息息相關。台灣文學是台灣意識的產物,表現在對台灣這塊土地及其島上人民的生活和命運的關切,亦即對台灣這塊土地及其人民、社會、歷史、文化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發展的認同。台灣文學便是表現出這種意識而且具有藝術特質的文學作品。本來以土地和人民作為文學定義的要素,應該是天經地義的,換為世界其他地方的文學,不論是中國文學或美國文學,也都是無可異議的。可是,在台灣,由於歷史的曲折發展,許多作家在台灣創作的作品,並不具有上述的台灣意識。到了解嚴以後,台灣社會趨向多元化,各種言論針鋒相對,台灣意識作為台灣本土文學的主要特質,九十年代以來,這種聲音更為突顯。

 

本叢刊出版的宗旨,在於將最近在台灣出版的有關台灣文學的聲音,介紹給英語的讀者,因此本期特以「本土文學的聲音」為主題。作為加州大學的學術刊物,本叢刊希望今後能將台灣文學的其他各種聲音繼續加以譯介,以期促進國際間對台灣文學的發展和動向能有比較切實的認識,進而加強從國際的視野對台灣文學的研究。

 

台灣文學應該本土化這一見解,可以彭瑞金的主張為典型。他認為﹕「只要在作品裡真誠地反映在台灣這個地域上人民生活的歷史與現實,是植根於這塊土地的作品,我們便可以稱之為台灣文學。」不論作者是否生於台灣或者居住在台灣,「只要他們的作品裡和這土地建立存亡與共的共識,他的喜怒哀樂緊繫著這塊土地的震動弦律,我們便可將之納入『台灣文學』的陣營。」他認為,這一觀點是檢視「台灣文學」的「本土化」的特質,也是台灣文學建設的基石。這一觀點,林瑞明教授在他的一篇評論「文學從土地與人民出發」中加以呼應。他認為土地和人民是台灣作家「身土不二」的文學信念的表徵。這種雙重精神是台灣文學發展過程的一條軸線,也是台灣文學的一個基本性格。本期特地在評論欄中介紹這兩篇具有代表性的文章。

 

基於土地與人民作為文學的兩大要素觀點,在小說方面,我們選譯了洪醒夫的「吾土」、蔡秀女的「稻穗落土」,和詹明儒的「番仔挖的故事」(節錄),以反映「在台灣這個地域上人民生活的歷史與現實」。洪醒夫是以描寫台灣戰後農村社會的卑微人物而頗受肯定的小說家。關於小說的創作,他曾說,「對於一個負責任的作家來說,文學,便是他的宗教,他將不惜一切犧牲,去擁抱他所關愛的土地與人民。」他不幸於一九八二年因車禍去世。為了紀念這位英年早逝的作家乃有「洪醒夫小說獎」的設立,而蔡秀女的「稻穗落土」便是一九八五年「洪醒夫小說獎」的得獎作品。這兩篇小說植根於土地的作品選譯在一起,可以說相得益彰。詹明儒的「番仔挖的故事」是一九九七年文學台灣基金會與民眾日報共同主辦的第一屆「台灣文學獎」百萬小說大展的得獎作品,是一部反映先民在島上開拓時期的生活現實的歷史小說。與此相關的,我們選譯了作者的「得獎感言」以及陳萬益教授對台灣歷史小說的回顧和看法。此外,葉石濤先生是台灣本土論者中具有一定地位的評論家,他所提示的「台灣文學的遠景」,認為「台灣的小說應整合傳統的、本土的、外來的各種文化價值系統,發展富於自主性(Originality)的小說」,而且「小說由描寫一定時空內人類特殊性遭遇而入手,結果能表現永恆而普遍的人性及世界性的道德體系。」這篇文章發表於一九八二年,是提出台灣文學自主性概念的一篇歷史文獻,觀點穩健而且具有世界性的視野。關於詩作方面,我們特地選譯了作為台灣本土詩人群具有代表性的『笠』詩社的作品,以展示他們用較間接的表現方式呈現出對土地的認同及其人民對生活與現實的關切。散文方面,觀鳥專家劉克襄的「隨鳥走天涯」,表現出對台灣的生態環境的關懷,也是符合這一期的主題的。

 

由於本土化文學論是台灣社會政治上本土化運動中的一環,具有與居於權力地位的主流、中心、霸權的支配勢力抗衡的反抗性格,因此往往流露出被壓制、爭取發言權、要求獨立自主等政治性的意涵。台灣文學在日據時期,被認為是排除在日本文學之外的「外地文學」,而在中國本位者看來,又被議論為中國文學支流的「邊疆文學」。因此,台灣文學本土化的訴求,具有尋根、紮根和自我定位的意義。台灣文學該是根植於台灣這塊土地的藝術之花,可是在有關台灣文學定位的爭論中,往往受到入政治權力與文化主權的意識所主宰,而很少對文學作品所表現的藝術價值和思想深度加以考量。將文學作品僅僅是作為政治鬥爭和意識抗衡的手段,這是目前有關台灣文學論述以及本土論者往往顯示的一個偏向。從這期的所選譯的文章中,讀者可以察知,編者盡力在具有政治敏感的主題中選擇超越意識形態的作品。面對中國本位與台灣本土的對峙,我們毋寧希望台灣作家能夠超越意識形態和政治權力的糾葛,在台灣、中國的視野之外,能夠放眼世界,創作出更多具有超越時空的古典價值的藝術傑作。如此,台灣文學在世界華文文學中不僅一枝獨秀,甚至能夠在世界文學名著中媲美世界其他語族的文學。

 

本叢刊今後定期每年出版兩期。除了感謝文建會的繼續支持之外,對各位英譯者在繁忙中都能給予合作,使這期能夠照預定順利出版,我們不得不感謝。我們希望以後將有更多的學者專家參與和協助,使本叢刊的內容能夠更加充實,更好地將台灣文學介紹給更多的英語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