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住民文化

杜國清

在台灣目前兩千萬人口中,非漢人的原住民族(一般認為有九族,人數約有三十二萬),佔百分之二以下。他們是名符其實的少數民族,在過去一向被漢人社會所忽視、甚至歧視,被稱為「蕃仔」,亦即未開化的野蠻人。七十年代以來,由於台灣退出聯合國,在國際上不再代表中國,導致島內在政治、經濟、社會上的變動,本土意識抬頭,回顧台灣原有的本土文化。八十年代以來,隨著黨外民主運動的發展,台灣社會在政治、文化、言論各方面逐漸趨向多元化。原住民文化是多元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同時受到美國少數民族運動的影響,以及呼應國際間對少數民族命運的關切,台灣原住民族終於叫出「被壓迫者的吶喊」,台灣原住民文學的聲音也開始出現。

 

台灣原住民面臨著人口、土地、語言、文化沒落崩解的危機,常被形容為「黃昏族群」。作為台灣原住民族運動的一環,《高山青》於一九八三年創刊,與黨外雜誌此起彼落挑戰各種體制禁忌。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成立,積極推動原住民族自治,恢復原住民固有姓名,以及要求土地歸還等運動,以「正名的」、「土地的」和「自治的」這三者作為訴求的口號。進而有《原報》(AboriginalPost)、《獵人文化》的創刊,以及〈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的設立,原住民的言論和文化活動,方興未艾。一九九六年台北市總統府前紀念蔣介石的介壽路,正式改為凱達格蘭大道,以紀念原居住台北地區的平埔族的一個族群。台北市原住民事務委員會以及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也先後於一九九六年成立,可以說都是經過十多年原住民運動不斷努力的成果。

 

台灣的原住民族,各有語言卻無文字。人類學家和考古學家都認為他們原屬南島語系的民族(Austronesianfamily)。南島語族散布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包括台灣、菲律賓、紐西蘭、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夏威夷,以及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其他島嶼。考古學家認為春秋時期的百越可能就是南島語族的祖先。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平定百越,漢武帝亦曾伐越。他們被迫遷移,有的直接跨海到台灣,有的南迴之後再北上台灣,至今也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根據語言文化的差異,一般將居住在平原地帶的族群,稱為「平埔族」,居住在山區的稱為「高山族」。「平埔族」原有九個族群,由於受到外來影響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語言和文化,完全漢化;有人認為台灣人口中四分之一流有平埔族的血液。大部份住在山區以及東部海岸地區和離島的「高山族」,或稱「山胞」,亦即目前台灣的原住民族,共有九族﹕泰雅族(Atayal)、布農族(Bunun)、阿美族(Ami)、排灣族(Paiwan)、雅美族(Yami)、賽夏族(Saisiat)、鄒族(Tsou)、魯凱族(Rukai)、卑南族(Puyuma)

 

所謂台灣原住民文學,意指以台灣原住民的生活、文化、思想、情感等為表現內容或主題的文學作品,不論作者是漢人或原住民。關於台灣原住民文化的發展,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該是原住民各族群中歷代流傳的神話、傳說、歌謠等口傳文化。由於原住民一直沒有文字記錄,口傳成為保留文化經驗的唯一方式。日據時代台北帝國大學語言研究室小川尚義、淺井惠倫教授等在三十年代初所搜集的二百八十四則原住民傳說,根據原住民母語用羅馬拼音和日文記錄下來,保留了許多難能可貴的資料(『原語ズプペ台灣高砂族傳說集』,東京刀江書院,1935年)。台灣詩人陳千武先生將其中類似的故事加以整理成為四十九則,翻成中文於一九九一年出版。記錄原住民口傳文學是目前台灣有關學者刻不容緩在積極進行的一項工作。

 

台灣原住民文學發展的第二階段,是日本人或漢人根據他們的口傳記錄成文字或寫成文學作品。日據時代的日本作品,像佐藤春夫、大鹿卓、中村地平、坂口澪子、西川滿等都留下一些有關的作品。台灣文學之父賴和,不愧是先知先覺,早在二三十年代就有描寫原住民純淨世界的詩作(「正月十四夜珠潭泛舟」),對原住民抗日的霧社事件充滿深刻的同情(「南國哀歌」),而且站在原住民的立場,表現出原住民受到漢人迫害的歷史(「石印化蕃」)。戰後台灣作家描寫原住民族的作品,最早的可能是漢人鍾理和的短篇小說「假黎婆」,出版於一九六零年。最早的原住民作家該是排灣族的陳英雄,他的『域外夢痕』於一九七一年由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可以說是台灣文學史上原住民文學的第一本個人作品集,盡管作者受到時代的限制,完全接受漢人的價值觀,未能顯示出原住民的自覺意識。以原住民為題材寫出最多作品的台灣作家是鍾肇政,在七十年代出版有『馬黑坡風雲』和『馬利科彎英雄傳』,八十年代出版有、『高山組曲』和『卑南平原』等小說。

 

台灣原住民文學發展的第三階段,是八十年代以後原住民作家開始以中文創作而表現出明確的族群意識。這是有史以來,原住民作家寫出他們獨特的生活經驗和心靈感覺的,真正的台灣原住民文學的登場。如上所述,原住民自覺意識的覺醒,是進入八十年代以後才逐漸顯著,而表現在對台灣社會造成原住民「男人出海」「女人下海」的悲劇命運的認識,原住民生活在大多數漢人社會中的族群認同的自覺,以及對原住民文化日趨沒落的危機意識。最早引起文壇注意的原住民作家是布農族的拓拔斯•搭瑪匹瑪,漢名田雅各,和排灣族詩人莫那能,漢名曾舜旺。拓拔斯畢業於高雄醫學院,一九八三年開始發表作品,一九八六年短篇小說「最後的獵人」獲得吳濁流文學獎。他的作品被認為「具有原住民特有的思維模式」,讓人感到才是「真正的台灣小說」。莫那能初中畢業以後,由於視力問題未能如願入師專就讀,開始離鄉背井,在都市從事勞力工作,全盲之後,在台北以按摩維生。一九八四年開始發表作品,詩集『美麗的稻穗』是「一位盲人一針一點而成的心靈之歌」,是失去了靈魂之窗的詩人「靈魂的行腳」的記痕,出版於一九八九年。詩人最大的衷願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夠讓「在台灣現代社會中面臨著全面性的種族歧視、政經剝削與文化危機」的原住民「在絕望中找到希望,在悲憤中獲得喜悅」。

 

如上所述,原住民運動的呼聲,喚醒了漢民族對過去對待原住民種種態度的反省,而有作家吳錦發編選的『悲情的山林—台灣山地小說選』於一九八七年出版。這本小說選一共選了九位漢人和原住民作家所寫的十一篇作品,內容包括六個原住民族群,可以說是具有相當的代表性。正如他在序文中所宣告的,這「只是我對台灣原住民的回報與贖罪行動的第一個實踐」。進而他在一九八九年出版了『願嫁山地郎—台灣山地散文選』,為漢人的祖先在歷史上的行為,再向原住民贖罪。

 

原住民文學的出現,在台灣文學的發展中具有下面幾個特殊的意義:

  1. 原住民文學所呈現的人生經驗和思想感情與漢人不同,亦即原住民文學以其特殊面貌豐富而且擴大了台灣文學的內涵。原住民學者孫大川曾指出,台灣四面環海,島上又多高山,可是台灣文學中一向缺乏表現山和海的經驗的作品。換句話說,由於文化傳統的積澱,漢人的生活環境似乎早已脫離大自然,而以漢人為主的台灣作家所關心的主要是與社會、政治、人倫等有關的人文世界。因此,布農族的獵人文化和雅美族的海洋文化,補足了台灣文化所缺失的要素,使得拓拔斯•塔瑪匹瑪的『最後的獵人』和夏曼•藍波安的『冷海情深—海洋朝聖者』在台灣文學中彌足珍貴。
  2. 原住民的思維方式和感覺方式有所不同於漢人,使得漢文的詞匯和語法節奏更加繁複多樣。原住民作家以漢文所寫的作品,具有特殊的語言表現,例如,不同於一般的詞序,或者描述某些動植物或自然現象的詞匯特別豐富,區分特別細密,甚至敘述故事的方式或故事情節的構想等,都與漢人不同,反映出原住民生活中特殊的自然景觀和思考方式,給予瀕於僵化的漢語注入了新的活力。
  3. 原住民文學以其特殊的文化內容擴大了台灣文化的時空。原住民在台灣生活了至少兩千年,因此在考察台灣的歷史時,不能不越過漢人移民台灣的四五百年,而追朔到兩千年前,大大增加了台灣歷史的縱深。在橫跨的空間上,現存原住民九個族群,各有各的語言、習俗和文化特徵,使得台灣多元化的社會空間更為多彩多姿。盡管目前仍有許多社會問題,漢人和原住民之間不同族群的互相瞭解和尊重,將使台灣社會最終趨向和諧,使台灣文化更具包容的豐富內涵和特色。
  4. 反映台灣原住民文化的台灣原住民文學,最能顯示出不同於一般中國文學的台灣文學的獨特性。原住民文學之於台灣文學,正如台灣文學之於中國文學,乃至中國文學之於世界華文文學,都以其特殊性作為存在的理由,爭取文學世界中平等對話的空間,進而以其優越的文學特質,不但富麗充實世界範圍的華文文學,甚至成為全人類所共同欣賞的世界文學的一部分。因此,台灣原住民文學作為台灣文學發展中的一部分,其重要性歸根結底是必須加以肯定的。

 

基於以上的認識,本叢刊這一期以台灣原住民文學為主題,以增加對讀者對台灣原住民的社會背景、文化特色和文學成就的瞭解。作品的選擇盡可能考慮到原住民文學的代表性和多面性。評論方面,小說家兼評論家葉石濤是台灣文學的重要發言人,他的論點可以增加讀者對原住民文學發展的背景和展望的瞭解。另一方面,我們選了波爾尼特代表雅美族喊出的「請聽聽我們的聲音」,其控訴和悲願讓我們對原住民的社會處境和文化危機不能不深切反省。小說方面,拓拔斯的「最後的獵人」是得獎的名作,也是台灣原住民文學的代表作,不能不選,盡管這篇小說在ChinesePen(一九九六年冬)上已有鄭永康先生的翻譯,不過我們相信,在這期譯者和英文編輯的特別經營下,我們的翻譯具有不同的特色。對原住民的處境寄予莫大關切的作家吳錦發的「燕語的街道」,是一篇感人的小說。不能不提醒讀者的是,「燕語」對中文讀者會有「燕燕于飛」和「燕爾新婚」的聯想,而使小說的結尾隱含作者的祝福。在以「最後的獵人」代表原住民生活中關於山的經驗之外,我們特地選夏曼•藍波安的「飛魚的呼喚」,代表另一面關於海的經驗,而人類學者陳其南教授的「飛魚與汽車」,提示了原住民和現代人類似的生活經驗和思考方式。利革拉樂•阿L,以散文的形式敘述原住民口語相傳的故事,是難得的原住民女性的聲音。詩作方面,瓦歷斯•尤幹和莫那能是兩位具有代表性的原住民詩人,作品表現出對其族群命運的深切關懷。在研究方面,我們不惜篇幅和感謝譯者的辛苦,特地選了原住民學者巴蘇雅•博伊哲努(浦忠成)考察原住民口傳文學的長篇論文,希望能引起學者對這方面的研究興趣。評論家彭瑞金對具有使命感的原住民作家拓拔斯的評價,可以增加我們對這位傑出作家及其作品風格的瞭解。

 

關於原住民的特殊名詞,除了九族的名稱根據人類學上英文慣用的拼法之外,我們的原稿中都是以漢字拼音書寫的。將原住民作者的漢字拼音的名字翻成英文時,我們根據漢字的威妥瑪式拼音;至於作品中出現的人名和特殊語詞,我們則將漢字拼音以接近英語發音的方式加以音譯。雖知這種處理方式不盡合理,為使一般英語讀者容易接受,尚請原作者原諒。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光華畫報雜誌社最近出版了三冊『與鹿共舞—台灣原住民文化』(Taiwan'sIndigenousCulture),圖文具佳、中英對照,有興趣的讀者一定可以從中獲得對台灣原住民文化進一步的瞭解。翻譯者對這一期的協助和貢獻,使這期能夠順利出版,我們深為感謝。